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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心中的扶贫故事”有奖征文之二小木桥重修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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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5-12 19:18:40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小木桥重修记
作者:戴小雨
      界溪没有溪,入春后到初夏这段时节,才见一线哗哗水流绕着村子走,说是一条溪沟或许更准确一些。乡村地名常有叫坪的不见坪,叫湖的不见水,如临村黄沙溪,不见沙也不见溪,只是一处能听见风声的山坳。
   新屋婆的家在界溪西北角一处山岭半坡上,单家独户。房子虽上了年岁,看上去有些破旧,却依然能看出主人在修建它时的细密用心。新屋婆本来不是我的扶贫对象,年前单位有个职工辞职,将任务分摊下来追加给我的。同事说,新屋婆人蛮和善,不乱说话,不会给你增添太多麻烦。不过有件事你得帮我完成,我答应了新屋婆给她带一只猫去。两次家访都没有遇见新屋婆,远远见门上落着一把锁。这次一定要找到新屋婆,担心抽检时被抽到问责,再说,接连两次没有见到扶贫对象,心里也过不去。除此外,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,我不能将手中的这只黑猫又抱回去。
   走过两丘长满杂草的田埂,翻越一处开遍过路黄野花的矮山岭,眼前整个村子的轮廓一目了然,十几间青瓦木屋,高低无序错落在坡岭坪坳里,房前屋后的果树开着白色与粉色的花,一只老黄狗朝着我的方向吠叫。此时,一个年长背驼得厉害的老人从田角处探出身,沿着被杂草覆盖的田埂朝这边走来。老人说,你去那条溪边看看没准能见到新屋婆。
   顺着老人手臂指引的方位,我返回到新屋婆的家,然后沿房子西面的山坡慢慢向那条溪沟走去。新屋婆的家离溪沟距离不远,估摸也就两百来步。走下山坡,我站在溪沟旁一块长满小蓬草的平地四处搜寻。驼背老人说过,新屋婆耳朵背,难得喊答应,找她要用眼睛看。一只浑身白多蓝少的鸟,从溪沟树丛里蹿出,先是吓了我一跳,四周太静了,一点声响都是惊雷。等心平静下来,再看那只飞过头顶的鸟真的好漂亮,以前未曾见过。小鸟并不飞远,转一圈又回来。我踏着软软草丛向小鸟蹿出的溪边走去,想象着可以发现小鸟的窝。这是小鸟的习性,在它流连滞留的地方必是它要保护的家园。
   我没有找到小鸟的窝,却透过树枝空隙发现了新屋婆隐约的背影。老人正安详地坐在一座旧坟前,口中念念不停地诉说着什么。我没有立即前去招呼,想听听她到底在说些什么。界溪一带村民说的是一种瓦乡土语,外乡人无法听懂,他们在与外界交流时才说客家话。循着语声节律,我努力地辨别着那些叽叽哇哇音节背后代表的汉字,凭着自己的想象与理解猜测着老人自言自语的内容。猜着猜着,我的心就有些隐隐伤感起来。
   新屋婆接过小猫开心得不得了,夸我同事把她的话真放在了心上。她一边说一边去小溪里翻小螃蟹给小猫吃。担心她在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滑倒摔伤,我一个劲地劝她不要去,说小猫肚子是饱的,吃不下。新屋婆说,你还年轻不懂的。
   新屋婆以前叫新屋婶或新屋伯娘,伴随年岁增长变着称谓。新屋婆是黄沙溪人,看上界溪的木匠学徒李见林,家里是一万个不同意。李见林半间安身躲雨的房子都没有,寄居在靠着村里仓库搭建的一间偏房里。父母去世后,李见林跟着师傅走村窜户,过起了吃百家饭的日子。新屋婆见李见林人好,又有一门手艺在身,同心协力日子不会过得比别人差。娘家知道女儿的性格,没有再反对下去,但也没有陪嫁妆,当着人说气话,女儿本来就是泼出去的一瓢水。
   婚后第二年,他们就生了个大胖儿子。儿子满六岁那年,新屋婆终于有了一栋自己漂亮的房子,是丈夫李见林亲手绘图建造的,与村里房子结构不一样,特别惹眼。从村里孩子们嘴上的林婶到新屋婶再到新屋伯娘,印证着这房子当时在村子里的别致风光。让人遗憾的是,新屋婆没有福气同时拥有房子与丈夫,李见林在一次屋漏检修时不小心掉下来,留下孤儿寡母先走了。
  丈夫走了,房子成了新屋婆的念想,她每天都将房前屋后打扫得很干净,虽百倍爱护,终抵不过近50年风雨侵蚀,一些房檩椽子与脚柱横梁已有明显腐烂迹象。同事离岗做交接时告诉我,贫困人口住房评审定级,只将新屋婆的房子定到B级,不在易地搬迁与集中安置范围内,只能做局部维修。村里的维修方案刚拿出就遭到新屋婆反对,怎么劝也不准谁乱动她的房子,说活一天就要守它一天,还说每根檩椽上都有丈夫的气息,能闻得到。执拗不过,村里只好将房子暂做加固处理,先将市里的巡检糊过去,新屋婆的思想工作日后慢慢做。
   新屋婆的儿子没有正常人精灵活泛,在县城租一间房打零工,以一家铝合金门窗店为主,这家没活了就去别的门店找事做,这样零零碎碎过着不紧不慢的日子。新屋婆几年没看到儿媳妇了,逢年过节,问儿子媳妇怎么不与你一道回来,儿子低头不作声,心里似乎明白了村里那些你家儿媳妇跟人跑了的传言。去年,孙子到了发蒙上学年纪,村里小学早些年撤并到乡政府九校去了,没办法,只好跟着父亲去了城里读书。有个活蹦乱跳的孙子在身边,新屋婆的日子过得还充实,夜没有那么长。孙子一走,她的心突然就空了,见人也不太爱说话,走着走着会不自觉走下屋西头那个缓缓斜坡,小心渡过小溪,坐在丈夫坟前说话去了。
   小溪先前有一座木桥,后来出村主路改道,在下游修造了一座水泥石桥。改道后木桥走的人少,慢慢长起了杂草,桥梁开始腐烂,一场大雨后整个木桥便不见了踪影。按照政策要求,每个贫困户都有一个签约医生。新屋婆的签约医生小吴,是刚来乡卫生院工作不久的大学生。小吴私下跟我说,这个新屋婆最怕死了,每次上门巡诊,她都要向我多要药品。虽然我家访的次数不多,凭着经验,新屋婆似乎并不像是小吴说的那样。新屋婆心脏不好,发作过好几次了,幸好被人发现得早。在接下来的工作中,我们慢慢捋出了一个规律,新屋婆只是在春天与初夏这段时间问小吴多要药品,其它时间根本不在意小吴上不上门来。
   “这个春天怎这么长啊,该死的雨落得像扯不断的麻线,我可不能死在这个该死的春天啊。”新屋婆坐在门槛上,头朝着远处那座雨幕中的山梁,突然自言自语起来。我先是一惊,不知新屋婆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。在进村路上,天还是好好的,突然间就下起了雨,山里的天气真是下雨隔田埂呢。动不得身,我们只好躲在新屋婆家里等着雨停。
   “新屋婆啊,您的身体还棒得很呢,可以活一百岁!”我故意放大了声音,想把她从不愉快的心情里唤回来。小吴偷偷瞟了我一眼,好像在说,这会你该信了吧。后来,当我知道新屋婆并不是怕死,只是不想死在春天里的真正原因后,心情一下子沉重起来。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小吴,小吴久久没有作声。
   新屋婆并不怕死,天天盼着早点死呢,她太想她的丈夫了,她想快点去陪他,只是现在的木桥断了,村里的青壮年都不在家,她担心自己死后后人不把她送过小溪去,就地在小溪这边选个地方埋了,那样就永远生不能相伴,死也不能相守了。秋后就不一样了,没有桥也不要紧,反正溪里没有水,怎么都过得去。
   争取扶贫专项资金不现实,下游已经有了一座新修的桥,只能自己想办法。我找到村主任,咨询重修这座木桥需要多少钱。村主任说,还修它干嘛,下面那座桥好得很,现在村里都改道走那边了。我说,这个你不用管,你只需告诉我修成这座木桥需要好多钱。村主任不解地看着我,见我不像是在开玩笑,“这个花不了几个钱,架桥得用板栗树才经腐,这种树山上到处都有,砍下来就成,难处是村里没人,缺劳力。”
   “把劳力折成钱,算算是多少?”
   “五个人两天时间能架好,两千块应该差不多。”
   “那就这么定,钱我出,人你负责找。”这比我预想的要少很多,当即一口答应下来。小吴听后,给我微信转过来五百,“以前是我不对,我也要送新屋婆婆去见她的丈夫一程。”
   市检结束,界溪村的扶贫工作受到表彰,后盾单位与帮扶责任人都松了一口气。按县里文件精神,市检合格单位可以择期休年假,刚好中国作协在杭州创作之家有个活动,我便申请了年休前往杭州报到。
   木桥修好后,村主任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,在那张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里,我看到了新屋婆佝偻飘忽的背影,不知是村主任有意选择的角度,还是新屋婆无意闯入了镜头。
   一场罕见的大雪把冬天缩短了,今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都要来得早,清明刚过,山上的各种树木叶子都长齐了,亮亮的阳光下,几天功夫,鹅黄的嫩叶转眼成了翠绿。新屋婆熬过大雪,等过花开,却没有走过她最害怕的春天。
   新屋婆死了。
   界溪是个自然村组,通村公路只到黄沙溪,然后就绕到别的地方去了。我只有一户贫困帮扶对象在界溪,新屋婆死后,我就再没有去过界溪了。
   连续几天暴雨,319国道多处出现塌方封路了,我只好绕道翻越军亭界自然保护区,去湘西参加一个朋友的新书发布会。越野车摇摇晃晃开到黄沙溪,远远看见有车停在公路中间,几个人在路旁抽烟攀谈。打听才知道前面出了事故,一蔸大树被风吹倒张牙舞爪横在路面上,村委会正在组织村民抢修,没两个小时通不了车。我选择一处地基扎实的路坎将车靠边停好,向界溪方向走去。我想去看看那座小木桥。离开公路,翻过一个长着三棵松柏树的小山垭,再走不到十分钟山路界溪就到了。
  新屋婆的房子孤零零躲藏在越来越葱茏的树丛里,因为单家独户,更容易让人忽略它就是大山的一部分。大门落着锁,门前用石板无规则拼铺起来的晒谷坪,一些生命力倔强的杂草,顺着石板接缝罅隙挤身出来,几株瘦高的窃衣草显得有些突兀,小小的黄得有些刺眼的毛茛花,似散漫的蜜蜂停在风中。远山传来杜鹃“米贵阳”的叫声,似乎在提醒新屋婆该种玉米了。新屋婆不用种玉米了,但我想米贵阳还是会每年到这个时候准时来提醒。我找来一把长柄扫帚,将房前屋后打扫了一遍。这是我以前特别反对的事情,不赞成帮扶人帮助贫困户打扫卫生。
   我取下钉挂在壁板上的扶贫资料箱,找出那本红色的走访登记手册,在上面最后一栏写道:
   2019年4月12日,这是一次没有贫困户签字画押确认的走访。
   清理资料箱时,在箱底发现了几包用塑料袋包裹起来的药丸,猜想是新屋婆自从那座小木桥修好后,就再也没有吃小吴给她的那些药丸了。做完这一切,我在门前的挡水岩上坐了下来,点着一根香烟。新屋婆走了,这个房子不知还能坚持多久,很多年后,人们就会忘了这里曾经有过一栋漂亮的房子,一个害怕春天的新屋婆。两只老鼠走三步退二步地向着我迂回,对我这位不速之客充满警惕与敌意。这时,我突然想起了那只小黑猫,一边找一边喵喵地喊叫,始终没有发现它的影子或听到半声叫唤。小黑猫不见了,我不知道它去了哪里,但我知道新屋婆去了哪里。沿着屋西面那个缓缓斜坡,我朝着那条有哗哗水声的小溪走去。我不敢回头,眼泪突然间溢满眼眶。
   站在小木桥一端,我用手机拍了一张涨水后的小桥照片。照片没有想象中小桥流水的意境,恍惚中却见一个背影慢慢远去。
   我没有走过那座小木桥,新屋婆已不需要帮扶人了,她现在很幸福,不要去打扰。
(2019年9月9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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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5-13 07:48:3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
今天,还将逐步刊发学校学生的获奖征文。敬请关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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