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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心中的扶贫故事”有奖征文之一:牛背上的村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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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-5-12 19:07:58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牛背上的村庄
作者:朱彩辉
      有人从牛背岩传来消息说,昨日,彭复生喝醉了酒,半夜坐在自家的葡萄架下放声长哭。老万晓得,现在常住牛背岩的人越来越少了,彭复生哭绝不只是因为他喝醉了酒。
  今天村里开扶贫例会,每一个帮扶人都提出了自己需要村里协助解决的问题,老万自然也把彭复生的问题摆了出来,村委会已给了正式的答复。尽管已经下午三四点钟了,老万还是决定上一趟牛背岩。自从半年前修通了上山的公路,去牛背岩便变得方便了(公路尚未修通前,每次上山都得走路,像老万这样的脚力,一个来回得要二三个小时)。老万走到村部对面小卖部,租了孙师傅的车,老万记不得这是第几次租他的车了。
  老万的车刚出棋坪集镇,抵达山脚一个叫拱神营的地方,便远远地看到彭复生的邻居孙国桂,正独自踽踽于上山路上。老万让孙师傅捎上他。孙国桂看到车子突然停在身边,又惊又喜,一边上车,一边笑呵呵地说,老万,你又上山看彭复生啊,别人走亲戚都没你走得这么勤快呢。他现在就是我亲戚呢,老万呵呵地笑着回答,满脑子都是彭复生的事。彭复生是老万的扶贫对象,今年七十六岁,档案上无儿无女,是低保户,却不是五保户。老万在牛背岩扶贫两年,到过彭复生家无数次。有时候,彭复生会给老万讲自己的故事,讲牛背岩的过去和现在。
  彭复生七十多年的人生,真正如阿·托尔斯泰在《一九一八年》的题记中写过的:“在清水里泡三次,在血水里浴三次,在碱水里煮三次。”二三岁时,他 父亲带着他和哥哥还有瞎眼的母亲背井离乡,从保靖一路讨米到拱神营。拱神营旧时有大户人家,有驻兵,他父亲总算能找到一些活干,可是,一个人养四张嘴还是艰难,哥哥终究未能养大成人。不几年解放,接着又土改,山上有田地可种,一家三口便与其他十来户山民一起分派到牛背岩。还在山上分得地主家一间厢房,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家,可彭复生的磨难并未消停,八岁那一年,母亲去世,十六岁那一年,父亲去世,彭复生成了彻彻底底的孤儿。那个吃不饱的岁月,一靠国家救济,二靠邻里帮衬,三靠自己攒劲,彭复生如山中小兽长大成人,到三十多岁,倾尽所有从栗坡娶了一位叫九香的女子为妻。栗坡在牛背岩的南边,比牛背岩更穷。九香肯干,又吃得苦,小日子倒也苦中有乐,彭复生如吃到油的老鼠做梦都一脸笑,可是,这样的日子不到三年就到了头。女儿秀英二岁多时,九香上山砍柴,焦渴中误饮了山沟里有毒的水,胃肿涨如球,又舍不得下山求医,痛得挨不过后,彭复生方请村民抬妻下山。山路漫长,赶到棋坪乡卫生院,九香已错过了最佳诊治时机。彭复生没有再婚,不是不想,是没有人肯嫁到牛背岩来,更何况他还拖着一个年幼的女儿。那是个吃不饱的年代。彭复生又当娘又当爹把女儿养到十八岁,星星一样闪亮的女儿,彭复生喜在心里,可是,就在这一年,女儿秀英毫无征兆地失踪了(有人说是被拐卖了),彭复生以为女儿已不在人世,好几年后,女儿才从浙江带回消息。但是,秀英自离开后,便从来没有回过牛背岩。她真成了一枚彭复生一生远眺的星星。
  说话间,车子已转过了三四道坡,回望山下,拱神营村寨泼墨一般匍匐于大地,小酉溪水袖一般飘逸于群山之脚。虽然老万每个月都租车上牛背岩,仍内心害怕。公路陡峭险峻,路面窄,弯道多,公路左侧一路全是山崖,又无护栏(老万单位两位司机至今不敢开车上山)。虽然是重重大山,但沿山并无大树,满目皆是灌木、毛竹以及杂木。彼时正逢春末,一丛一丛箭簇一般的毛竹笋或林立于山坡上,或隐藏于灌木中。十几里的山路,沿途无人烟、无耕地,有的只是一道又一道的坡,侧首回眺,小酉溪北岸是绵远无尽的群山,以及与山相接的蓝天。沿路看到两个在山坡上采笋子的村妇,一群山羊聚集在公路上,看到车来,也不晓得让路,“哞哞”叫唤沿路逃奔。老万心无旁骛一路专注于车子的前方,生怕转弯处突然冒出一辆车来。
  快抵达牛背岩时,孙师傅用瓦乡语不知说了句什么,车子突然停下来。原来彭复生正站在公路边。不待老万开口,彭复生解释说昨夜大雨,公路有几处地方崩了坎,虽没有阻塞公路,却淤塞了路边的水沟,路面上散落了许多碎石,他想要清理一下。老万正要下车,彭复生却连连摆手道,你先上山去,我一会儿就回来了。老万知道,对于像彭复生这一辈人来说,这条硬化的公路已是修之不易,在他们的心里弥足珍贵。这些一辈子在山里转的山民,以前能看到汽车的次数都屈指可数,更别说修一条属于自己的公路。一直到前几年,牛背岩人为了把山上的树木运出去,集资修了一条毛路。木材商拖走了山上的树后,无人维护的毛路迅速崩坡塌坎,路面长满齐膝深的草,很快就荒废了,再无车子来去。老万前年第一次徒步上山,恰逢先一天晚上下过雨,未走得十来米,便鞋湿袜湿裤子湿。
  有了公路的牛背岩不再偏远,不过一支烟,一盅茶的功夫,车子便抵达牛背岩。十来栋木房子如岩石突兀在山脊上。据说,当年山民选择在这里安居时,看到山岭岩石如削,状如牛背,便将寨子取名为牛背岩。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,牛背岩的住户达到高峰,差不多有三十户,一百五六十人。彼时,立在最高处俯瞰牛背岩,一栋栋木屋如鱼鳞一般覆盖山脊,阡陌交通,鸡犬相闻。虽然,重重大山曾竭力供养过牛背岩人,但也不过是勉强糊口而已,遇到荒年还得靠政府救济,靠吃杂粮挖野菜填肚子。老万来这里扶贫两年,发现不只是彭复生,其实大多数牛背岩人过去的日子都是比较困难的。牛背岩似一个磨盘,彭复生曾同其他的山民一起,将生活的艰辛、悲喜,连同他们的肉身都碾碎在这个磨盘下。
  如今,牛背岩算是慢慢沉寂了。近几年来,不断有牛背岩人走下山去,有的打工,有的做生意,有的投亲靠友,他们用不同的方式赚钱,却都有一个共同的目的——搬离牛背岩。牛背岩的住户一年比一年少,留下来的几户分二类,一类是儿女在县城买房,父母留守牛背岩,一类则是贫困户了。当然,贫困户中年轻力壮的也都外出务工了,只剩下老人留守。前年,县里出台一个贫困户移民搬迁集中安置的政策,牛背岩符合条件的有五户。春初,集中安置房开始交付使用,一个月多来,这五户已陆陆续续搬去了太常集中安置区。现在,住在牛背岩的不过八个人,两对中年夫妇和四个老人。其中两对中年夫妇的儿女在县城有商品房;一对妯娌,一个在县城有小产权房,儿孙在深圳打工,一个属太常集中安置户,丈夫儿子也在广东打工,她年初喂养的两头猪和四五亩玉米和黄豆还要管理,暂时不能搬迁;另有一个是五保户,村里在拱神营的“五保之家”给他修了两间屋,也多次动员他搬下山去,他舍不得离开牛背岩,以有眼疾为由,暂住山上。唯剩一个彭复生,因为几年前他的房子已成危房,但那时县里还没有出台移民安置的政策,牛背岩又没有通公路,砖瓦无法上山,村委会不得不就地取材,帮他修了这二间小木屋。所以,彭复生不符合搬迁条件,不得不留守牛背岩。这些日子,看着大家一个个,一户户地离开牛背岩,彭复生哪里安得下心来?
  听到汽车的响声,不待老万上坡,两对夫妇和五保户便齐涮涮地聚在彭复生家的屋檐下。彭复生的家不过二三十个平米,倒也足够他一个人生活。屋内火坑、炊具、餐具,以及床铺样样齐全,整洁有致;屋外搭了葡萄架,土坎上半人高的蜀葵开一串一串的红花,就连葡萄架下的土坪也被拍压得格外平整光亮。精致而小巧的家园,还真有一些鹤立鸡群的意思,就像是插在牛粪上的一朵鲜花,在这半山腰上格外显得别具一格。老万每次来都一定到彭复生的屋檐下坐一坐,喘口气。难得有人来的牛背岩,老万的到来更是让他们感到亲切,可以了解一些国家的新政策,打发一段无聊的光阴。他们现在再也不要起早摸黑去地里刨食,除去两对中年夫妻耕种了两三亩水田,其他人早已不种田了,只是种一些黄豆、苞谷、蔬菜,养一二头猪,一二十只鸡鸭,他们也并不指望用地里的出产换钱。实际上,现在山上人烟越来越少,鸟兽倒是越来越多,野猪、竹鼠、野兔以及各种鸟雀总是会来偷吃他们的粮食,管理稍有疏忽,地里所种还不够鸟兽们分食。他们平日的三病两痛、人情往来等日常开支还是得靠在外赚钱的人。应该说,他们现在的生活已并不辛苦,甚至可以说是闲适而逍遥的,特别是上山的路修通后,牛背岩与外面的世界仿佛一下子无限地拉近了。
  老万刚坐定,村民便你一嘴,我一嘴讲起近来牛背岩发生的“大事”。孙国桂说,前不久,彭复生的女儿同他的丈夫以及两个孩子开着车子,回到牛背岩。女儿的突然回来,就像当年突然失踪一样,不仅惊到了老人,连整个牛背岩都沸腾了。要知道,这一次相见,隔了整整二十五年啊。少小离家老大回,乡音无改鬓毛衰,当父女俩执手相对时,都流着泪、含着笑,说不出一句话来。是啊,能够说什么呢?彭复生没上过学,大字不识一个,一辈子连火车都没有看到过的人,又哪敢去浙江那么远的地方?而秀英又何曾没有计算回来的路程,且不说她要在浙江如何一路辗转,单讲她到在达怀化后,先要坐二三个小时班车到沅陵,再转车到棋坪又要一个多小时,最后,她还要走二个小时的山路(全是上坡路),带着两个孩子,大包小包,可以想像,这其中该是多么艰难。自从老万做了彭复生的帮扶人,便想方设法联系到了她的女儿秀英,几次打电话告诉她父亲的生活和身体状况,请她回牛背岩看一看。秀英每次在电话里说一定会回来,可总是一而再,再而三地推迟回家的时间,自去年十月公路修通后,老万再一次拨通了秀英的电话。
  正当老万发自内心为彭复生感到慰籍时,远远地看到彭复生躬着背走上山来。孙国桂大声地问了一句,你今天又给老万打了什么电话啊,他取火一般急勿勿地赶上山来。彭复生也不言语,径自走上山来,满脸的皱纹如纵横的沟壑,盛满岁月的沧桑。老万待彭复生站在葡萄架下,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后,按捺住自己高兴的心情,像是很随意似地说了一句,老彭,村里特殊照顾你,让你搬到荷叶坪村委会的房子里去住(荷叶坪现已合并到棋坪村)。啊,真的吗?真的吗?彭复生真的也要下山去了?坐在墙角的孙国桂一听,激动得跳起来,站在老万的面前连声追问。真的呢,今天上午村里正式开会研究了,同意他搬下山去住。彭复生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大丽菊,高兴得从屋里走到屋外,不晓得自己要干点什么才好,努力抿紧嘴巴,却抿不住流淌着的兴奋。老万又说,我上山前先到荷叶坪去看了看,村里安排给你的房子比这两间房子要宽敞两倍呢,灶台、炊具等生活用品一套四齐,你只要带几件衣件就可去住了。孙国桂激灵地说了句,老彭,你这可真是拧包入住啊,这是大喜事,你要请客呢。彭复生立即高声说:好,好,今晚大家都到我家吃饭,家里还有一块好腊肉。
  老万终究是没有留下来吃饭,趁着天未黑,勿勿赶下山去。高大的山脉如鹏鸟展开的翅膀,公路躲藏在它的羽翼下,太阳像一盏远光灯,直接投射在酉水以北的山峦上,那么白,那么亮。车子经过先前停车的地方,那一截公路已被彭复生清扫得干干净净,一束做过扫把的细毛竹枝静静地斜靠在水沟边。彭复生清扫公路时是什么样的心情,老万不得而知。老万想,倘若这一条公路早几年修通,牛背岩人应该还是有许多人愿意留下来,毕竟这里是他们几代人建设出来的家园。老万一个帮扶对象的儿子是八0后,去年在广东买房娶妻生子,老万曾在微信里聊及牛背岩,他说他在牛背岩生活三十年,所有美好的记忆都在那里,若不是生活所逼,他绝对不会离开牛背岩。他甚至说,山上的老房子要是不腐烂,或许,将来他还会重回到牛背岩生活。
  其实,老万也都知道,很多事情一旦改变,就无法回到从前。毋庸置疑,牛背岩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,某一天,牛背岩人会全部离开,这个牛背上的村庄会消失,牛背岩会完全回归大自然的风貌,成为原始山林的一部分,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?只要牛背岩的人生活越来越好。

2019年9月1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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